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陈腐、阴湿的霉味,一股脑儿地往云栖梧鼻腔里钻,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辣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
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昏沉模糊,只有头顶上方几根腐朽发黑的房梁,在透过破窗纸的惨淡月光下,勾勒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腥。
这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心电监护仪单调嘀嗒声的病房。
属于“云栖梧”的记忆碎片,带着刺骨的寒意,蛮横地撞进她的脑海。
一个卑微的、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冷宫小宫女。
昨夜,就是在这里,在同样的月光下,她缩在堆积杂物的角落里,无意间目睹了那场令人肝胆俱裂的**——那位平日里高贵得如同云端凤凰的柳贵妃,纤纤玉指捏着一只精巧的白玉瓶,将里面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粉末,尽数倾倒入皇后娘娘温着的药罐里。
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然后,她被发现,被一只冰冷粗糙、带着沉重蛇形金戒指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是云栖梧,一个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一口气、最终倒在加班途中的现代灵魂。
现在,她成了这个刚刚咽气、名字都差点被遗忘的冷宫小宫女,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活活掐死的绝望痛楚。
老天爷,你这售后服务也太差劲了吧?
云栖梧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强忍着喉咙撕裂般的痛感,挣扎着想从冰冷坚硬的地上爬起来。
逃!
必须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柳贵妃的人随时会回来确认她死透了没有!
手脚因为恐惧和残留的死亡冰冷而僵硬得不听使唤,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爬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门板的那一刻,一个清晰的、带着浓重困倦和抱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首接炸响在她脑子里:”……困死了,这破差事,守着个死人堆一样的冷宫,晦气!
里头那小丫头片子早该凉透了,柳贵妃身边那李嬷嬷下手狠着呢,金戒指都嵌进肉里了……再熬半个时辰**,赶紧去喝口热酒暖暖……“云栖梧猛地僵住,指尖停在离门板一寸之处。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谁在说话?
她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门外除了呜咽的风声,只有一片死寂。
可那抱怨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真实的烦躁和倦意,仿佛就在她耳边嘟囔。
是那个守在门外的侍卫?
他在心里……说话?
而她,竟然听见了?
念头一起,如同打开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更多的声音,杂乱地、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带着不同的情绪底色,像是无数只蚊子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冷死了,这破袄子根本不顶用……“”……不知道王公公答应给我调去御花园的差事,有没有着落……“”……昨儿个输的银子,这个月的月俸又泡汤了……“”……里面那丫头真可怜,才多大点……唉,这吃人的地方……“这些声音,有的近在咫尺,有的稍显模糊,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指向清晰——正是外面那两个看守冷宫的侍卫和可能路过的某个小太监。
云栖梧捂着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读心术?
她居然……有了读心术?
这算什么重生福利?
地狱难度的新手大礼包?
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能力,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屏住呼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到那扇破窗旁。
透过一道裂开的缝隙,她看清了外面。
两个穿着皮甲的侍卫,抱着长矛缩在廊下的阴影里,一个正不耐烦地跺着脚,一个则眼神飘忽,显然心思都不在这死寂的冷宫上。
就是现在!
趁着两人同时打了个哈欠,视线模糊的瞬间,云栖梧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受惊的狸猫,猛地从窗户破洞处钻了出去。
动作牵扯到喉咙的伤处,痛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衣领,冻得她一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辨明方向,凭借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朝着远离冷宫、远离柳贵妃势力范围的东南方向,矮身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那里,是权力中心乾元殿的所在,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或许……是此刻唯一可能让她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冷宫在皇城最荒僻的西北角,距离象征着****的乾元殿,隔着漫长的宫道和数不清的宫门。
云栖梧像一抹游魂,在迷宫般的宫殿夹道和高墙阴影下亡命穿梭。
心跳声如雷贯耳,每一次拐角都像是通往鬼门关。
她努力屏蔽着西面八方涌来的、宫人们繁杂琐碎的心声:”……好饿,偷藏的馒头快吃完了……“”……今晚值夜,千万别被管事嬷嬷抓到打瞌睡……“”……那新来的小答应真可怜,被张美人罚跪一天了……“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在恐惧中又生出一丝荒诞的掌控感。
至少,她能提前“听”到危险靠近的方向。
喉咙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感,提醒着她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
不知跑了多久,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敞平整、铺着青石板的宫道出现在面前,尽头是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清冷月光下流淌着幽深内敛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
乾元殿!
云栖梧心头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火苗,立刻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凝练的、带着铁锈般冰冷杀伐气的“无声”狠狠碾碎!
那感觉难以形容。
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底部的史前巨兽,骤然睁开了漠然的黄金瞳。
没有具体的字句,没有情绪的涟漪,只有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一切的冰冷意志。
它无声无息,却又霸道地扫过周围的一切,瞬间盖过了所有她正在接收的嘈杂心声,在她感知的世界里形成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域”。
云栖梧猛地刹住脚步,背脊瞬间窜上一股透骨的寒气,双腿如同灌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惊骇地抬眼望去。
宫道尽头,乾元殿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敞开着。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出殿外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一片人影,如同凝固的雕塑。
而在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的九龙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着阶下某个大臣的奏报。
玄色的龙袍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烛火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
那股笼罩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无声”,源头正是他!
**,殷玄离!
云栖梧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唯独听不见这位**的!
这诡异的寂静,比任何嘈杂的心声都更让她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他面前,是彻底透明的?
还是……他本身就是个无法被窥探的怪物?
就在这极度恐惧和混乱的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怨气和吐槽,如同烧沸的水泡,咕嘟一下在她心底猛地炸开:……刻薄寡恩,暴戾成性,难怪后宫空得能跑马!
活该没老婆!
吓死老娘了……这念头清晰无比,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色彩,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的那道玄色身影,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转过了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穿过跪伏的人群和冰冷的空气,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寒冰的利箭,精准无比地、瞬间锁定了躲在假山阴影里、僵若木鸡的云栖梧!
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准戳中要害的震动?
云栖梧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那股笼罩她的“无声”威压,仿佛在那一刻,化作了无形的锁链,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紧接着,一个低沉、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足以让整个广场跪伏之人把头埋得更低的命令,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假山后那个,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