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炼狱：孤舟谍影

，冬。上海码头在夜雨里飘摇得像一叶即将倾覆的舟。“海鸥号”舷梯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外滩——海关大楼的巨钟指针锈在七点一刻，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正在沦为一片灯火阑珊的孤岛。战争的气息比黄浦江的潮腥更浓，黏在每个人的衣襟上、睫毛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十六铺传来零星枪声，像年关虚弱的爆竹。，左手无意识地抚过第三颗盘扣。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习惯，当时扣子被崩飞的流弹打穿，她用指甲一点点刮平了边缘的毛刺。，一个侧影擦肩而过。，微微佝偻的背，右耳后一道浅疤在码头昏黄的探照灯下一闪而逝——像一道褪色的闪电劈进她眼底。。《欧洲文学史》“啪”地落入浑浊的江水，涟漪迅速吞没了米白色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钢笔字：“给薇，愿山河无恙，与子同舟。放，1938年秋。”，霞飞路公寓那场冲天大火，她亲眼看见他被烈焰吞没。法租界的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地下党联络站遭军统爆破，代号“回声”的交通员沉放，尸骨无存。
而现在，那个死人正活着登上同一**。

他提着**磨白的旧皮箱，箱锁处有几道新鲜的、锐利的划痕。他没有回头，径直没入头等舱的甬道阴影里，仿佛只是一缕路过的江风。

汽笛嘶鸣，如垂死巨兽的哀嚎。缆绳解开，万吨邮轮缓缓离开这疮痍的岸。雨更密了，在甲板上砸出千万个逃亡的鼓点。

一段逃亡开始了。

另一段，也是。

：怀表指针停在风暴前

第一节：头等舱宴会厅

“海鸥号”是孤岛上海驶往**的最后几班定期邮轮之一。乘客鱼龙混杂：有转移资产的银行家，有南下避祸的世家子弟，有身份暧昧的文化名流，也有像林薇这样“奉命调职”的机关职员——她崭新的证件上写着“***关税稽核科文书”，照片里的她眼神平静，看不出三天前刚亲手处理了上级叛徒的痕迹。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试图用香槟、爵士乐和女侍旗袍开衩处闪烁的**边，粉饰这航程末世的仓皇。留声机里周璇咿咿呀呀地唱着《何日君再来》，甜腻里渗出不详。

林薇选了个靠柱的位子，既能看见全景，又不易被注意。她小口啜着苏打水，目光扫过全场：

周慕云斜倚在酒吧台边，举着莱卡相机，镜头漫不经心地扫过天花板的枝形吊灯，但林薇注意到，他食指始终虚按在快门上，镜头朝向的延长线，总微妙地经过她所在的位置。他手边摊开一份《字林西报》，德文版。

苏文纨搀扶着一位小脚老**——金阿婆——在角落沙发坐下。苏小姐温婉地笑着，递给阿婆一杯热茶，自已腕间那块珐琅怀表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过于澄亮的金属光泽。金阿婆的蓝布包袱搁在脚边，露出半截剪刀柄，柄身缠着麻线，但麻线缝隙里透出的刃口，寒光刺眼。

陈牧师站在微型讲经台前，捧着厚重的羊皮封面《圣经》，声音低沉柔和地布道。可当他翻页时，林薇看见书页侧边有规律的黑点——不是污渍，是刻意点上的墨水，间距像极了摩斯码的基础组。

詹姆斯，那个自称****公司代表的商人，独自霸着一张圆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威士忌。他中指那枚蓝宝石戒指偶尔转动，宝石内侧似乎刻着极小的字母。他的怀表是敞开的，摆在桌上，表盘复杂，除了时分秒，还有三根小指针和一堆测速刻度。

然后，他来了。

沉放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依旧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手里多了一杯白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背佝偻得更明显了些。他没有看林薇，径直走向靠窗的空位，与詹姆斯的桌子隔着一个花架。

两人目光有过一瞬极短的接触。詹姆斯举了举杯，沉放微微颔首。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林薇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认识那个眼神——三年前，沉放与上线接头前，就是用这种看似疲惫、实则高度警觉的眼神扫视环境。他在工作。

第二节：特使之死

晚上九点整，一位迟来的重要乘客登船：*******的特使，郑明轩。他由船长亲自陪同进入宴会厅，身材微胖，笑容矜持，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箱，箱体是加厚的牛皮，锁是德国制的双转盘密码锁。

郑特使简短致辞，内容无非是“风雨同舟”、“共赴时艰”的套话。但他说话时，左手始终按在公文箱提手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已怀表的表盖。林薇注意到，他腕间露出的一截衬衣袖口，有深色的、类似油渍的污痕。

致辞完毕，郑特使与几位头面人物寒暄。他经过沉放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沉放抬起眼，很短促地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九点二十分，船长宣布将有小型舞会。乐队开始调音，宾客们走动起来。郑特使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虽然他只喝了香槟），示意侍者扶他回房休息。

九点三十五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穿爵士乐的慵懒，从上层甲板传来。

人群骚动。船长和两名船员迅速冲上楼。五分钟后，船长脸色铁青地返回，声音干涩：“诸位……请保持镇定。郑特使……在他的客舱内遇害。在警方……不，在事情查清前，所有人请留在宴会厅。”

死寂。随即是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林薇跟着人群涌向二楼特等舱走廊时，闻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客舱门开着，郑特使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上，眼睛圆睁，**有细微白沫。黑色公文箱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而他一直摩挲的那块金怀表，不见了。

第三节：怀表与风暴

初步检查（由船上一位自称做过军医的乘客进行）指出，死因很可能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九点二十到九点四十之间。第一个发现**的侍女哭诉，她九点半送热水时，特使还好好的，还吩咐她十点准备宵夜。

船长下令**。重点自然是那只失踪的怀表，以及可能藏匿的公文箱内容物（无人知道是什么）。

十点整，暴风雨的前锋抵达。船身开始明显摇晃，窗外漆黑如墨，只有惨白的浪头偶尔闪现。

**进行得缓慢而压抑。当船员在沉放那口旧皮箱的夹层里，摸出那块金光闪闪的怀表时，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凝固了。

怀表的指针，停在九点三十三分。

沉放站在原地，面对所有投来的、惊恐怀疑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船长厉声问：“沉先生，你怎么解释？”

沉放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箱子里。”

“谁能证明九点三十三分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在甲板抽烟。”

“有人看见吗？”

“也许没有。”

这时，周慕云举了举他的莱卡相机，温和地插话：“船长，我九点半左右在甲板拍夜景，似乎……拍到过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右舷。不确定是不是沉先生。” 他的话，把嫌疑钉得更深。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沉放身上。林薇感到喉咙发干。她该站出来吗？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立场？

就在船长示意船员带走沉放时，林薇听到了自已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我看见了。”

众人愕然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掐住掌心的盘扣，一字一句地说：

“九点三十三分左右，我因为晕船，去右舷甲板透气。我看见了沉先生。他……确实在那里。”

沉放猛地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一丝极快的感激，但更深处，是某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周慕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镜头若有若无地对准了林薇。

窗外，一个巨浪砸上舷窗，整**剧烈倾斜。灯光骤暗，复明。

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