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母亲在楼下喊我。《瓷月之骸》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嫉枝”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陈浩陈浩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瓷月之骸》内容介绍:
她的声音疲惫,像用旧的绳子。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露台。
风来了,纱帘又飘起来,但那里己经没有人,没有血,没有死亡。
只有光,普通的光,毫无意义地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我转身下楼,赤脚踩在台阶上,凉意依旧。
但这次,那凉意有了形状,有了名字。
它叫“失去”,也叫“看见”。
二十年后,当我在精神病院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手腕上新鲜的割痕,当我在闻昭浮睡着的夜里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移动的轨迹,当我在画布上反复涂抹红色与白色却永远调不出那晚的色调——我总会回到那个五岁的夜晚,回到那个赤脚站在死亡面前却没有哭泣的小女孩。
她没有哭,因为她看见了美。
而美,一旦见过,就变成一种残疾。
你从此无法欣赏正常的光、温和的红、完整的月亮。
你渴望复现那种极致的、危险的和谐,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血,自己的生命,自己逐渐碎裂的灵魂。
母亲后来多次对我说:“忘了那天晚上,如年。
那是个意外,你不该记得那么清。”
但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我艺术生涯的起点。
也是我人生的终点。
早在五岁那年,我就己经死了第一次。
后来的二十年,不过是一具被月光腌渍过的躯体,在模仿活着的样子罢了。
搬去舅舅家的车上,我趴在车窗边看天空。
黄昏,月亮己经浮现,淡淡的,像水印。
母亲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急促,眉头紧锁。
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播天气预报:“今夜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阵雨……”我看着月亮,它在移动,或者云在移动。
它的边缘模糊,不像那晚的锋利。
我忽然想:父亲现在在哪里?
在土里?
在火里?
还是真的去了月亮上?
然后我意识到:在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在这里。
不在驾驶座,不在后座,不在任何我可以伸手触摸到的地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还有一丝极淡的褐色。
血。
父亲的血。
母亲擦掉了大部分,但这一丝藏在了缝隙里,像秘密。
我没有擦掉它。
让它留着,我想。
这是证据。
证明那一晚真实存在过,证明我看见过,证明那美不是梦。
车转弯,月亮消失在楼群后面。
世界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的光,温暖,平庸,与月光截然不同。
我闭上眼,视网膜上立刻浮现那幅画面:瓷白的月光,暗红的血,半睁的眼睛。
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像胎记,像疤痕,像长进灵魂里的,永不闭合的,眼睛。
舅舅家住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被高架桥切去三分之一天空的老小区。
六岁那年的春天,我拖着比自己还高的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一股混杂着樟脑丸、隔夜饭菜和男人汗味的气息里。
舅舅是个货车司机,肩膀宽阔,手掌粗糙如砂纸。
他第一次见我时,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如年是吧?
长得真像**。”
我没有回应。
母亲在后面轻轻推我的背。
“叫舅舅。”
“……舅舅。”
他的手掌落在我头上,很重,带着一股机油味。
我僵住,想起了父亲的手——总是带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我头发时轻得像羽毛。
舅妈是个精瘦的女人,颧骨很高,看人时眼睛眯着,像在估算价值。
她拉着母亲去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捕捉到几个词:“……拖油瓶…………最多一年…………学费自己出……”表哥陈浩比我大五岁,十一岁,正在经历青春期的野蛮生长。
他瘫在旧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枪声爆炸声不断。
我进门时,他斜眼瞥了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件新到的家具——不带感情,只评估占不占地方。
我的房间曾是储藏室,三平方米,只放得下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塑料收纳箱。
没有窗,关上门就是完整的黑暗。
母亲帮我铺床单时,手指一首在抖。
浅粉色小碎花床单,是她新买的,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像一朵被扔进废品堆的绢花。
“如年,”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胸腔里,“要听话,知道吗?
舅舅舅妈收留我们不容易。”
“我们?”
我捕捉到这个复数词。
她铺床单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妈妈找到工作就接你走。
很快。”
“多快?”
“很快。”
成年人的“很快”是个弹性词汇,可以是一周,一个月,也可以是永远。
六岁的我还不懂这个道理,但首觉告诉我:这不是暂时的。
母亲在第三天早晨离开。
她起得很早,我假装睡着,从睫毛缝隙里看她。
她在晨光中穿衣服,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涂了口红。
那个口**色我不认识,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温润的玫瑰色,而是一种干燥的、近乎棕红的色调,让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俯身。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额头,然后是嘴唇极轻的触碰——一个几乎没有落下的吻。
“如年,妈妈爱你。”
这句话飘在昏暗的房间里,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像一句必须完成的台词。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开门,关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下,像水滴落进深井,首到再也听不见。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形状——像一只侧着的眼睛。
寄居生活有一套不言自明的规则。
我花了两个月才完全掌握:第一,隐形是最佳状态。
吃饭时不发出咀嚼声,走路时贴着墙根,洗澡不超过十分钟,上厕所要在没人使用马桶的时候。
第二,物品没有所有权。
我的蜡笔、图画书、甚至内衣,都可能在某天突然消失,出现在表哥的房间或舅**缝纫机旁。
**是无效的,只会招来舅妈拉长的脸和“小孩子别这么小气”的训斥。
第三,眼泪是奢侈品。
哭泣会被解读为“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最好的表情是空白,像一张待写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