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呆呆地看着那石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冰凉的黑色聘书不知何时己紧紧攥在手中,那暗红色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在蠕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桥的另一端。
那里,影影绰绰聚集着许多半透明、面容模糊、眼神呆滞的身影,排着歪歪扭扭、看不到尽头的长队。
队伍前方,一个身着素服、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浑浊的老妪,正机械地从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桶里舀着浑浊的汤水,递给那些身影。
偶尔有身影试图绕过队伍,或者不愿喝汤,桥头几个穿着黑色皂隶服、面目狰狞、手持锈迹斑斑铁链的鬼差便猛地挥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瘆人的声响,将其驱赶回去。
阴冷的风卷着砂石吹过,带着透骨的寒意,穿透了他湿漉漉的工装,也毫无障碍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秦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这不是梦!
他,一个坚信科学、信奉力学的资深土木工程师,好像……真的被强制**到地府,干上老本行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稍微体面些、像是小头目的鬼差,飘到了他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递过来一卷泛着淡淡绿光的、似帛非帛的卷宗。
“秦顾问,您可算到了!
一路辛苦!
小的是这奈何桥的巡河鬼将,您叫俺老李就成。”
鬼将老李赔着笑,举着手里的卷宗,指了指那道巨大的裂缝,“这是奈何桥的营造记录,您过目。
这裂缝出现有段时间了,孟婆大人抱怨好几次,说影响她工作效率,汤都洒了好几锅,好多赶着投胎的都耽误了时辰……”秦风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鬼差,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奈何桥,裂缝,修桥?
鬼将老李见秦风一动不动,嘿嘿一笑继续开口:“秦顾问,事情如何你我貌似都不清楚,不过小人斗胆提个建议,您看如何?”
秦风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惊恐,应该赶紧探寻自己突然来到这里的原因,应该回到自己该在的世界,可是听了半天老李的话,他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惊惧不在,心里面只剩下了迷惑,对现在的情况他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但是现在这鬼将的姿态让他莫名的觉得熟悉。
事情发生的不正常,他的情绪转变,更不正常!
说不上来这一切是好是坏,秦风只好硬着头皮,先对对方的友善做出回应。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这位鬼差大人有什么指教?
不妨首说。”
鬼将老李闻言却是连连摆手,侧身弯腰,“诶,不敢当秦顾问一声大人,老李,叫我老李就成。”
秦风实在不会客套,眼见对方的样子不由眉头微皱,索性不作回应,等着对方说出下文。
“是这样,上头给我的差事是迎接您,带您先看过这奈何桥,其他的什么都没交待。
不过您的生平,阿不不不,前半生的事迹,小的看过。
可以说修桥铺路、房屋建筑这方面,您应该是专业的,既然专业如此,且阴司专门给您下了聘书,那您不妨先不管其他,先干专业的事。”
鬼将老李一张青面朝着地,语速极慢,似在字字斟酌。
说实话,鬼差老李这“前半生”几个字真是给了秦风不小的安慰。
秦风感觉自己越发的平静,可是心里隐隐的不安却愈加明显。
自己虽然本就算不上浮躁的人,可这骤逢大变,任谁来了,该有的情绪起伏也绝对会有,哪能几句话的功夫就冷静成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他西周环顾了一圈,发现凡靠近奈何桥周遭的阴魂都显得极为平静,喝汤上桥的队伍都显得井然有序,但是离得稍远一些,大部分阴魂就显得躁动不安,试图脱离队列着比比皆是,因此队列一旁有不少的鬼差在‘维持秩序’。
饶是心中不安,鬼将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缘由全在手中的聘书上。
诺大的奈何桥边,熙熙攘攘,可无论鬼差还是阴魂,没有一个往他身上扫过一眼,不知道是阴魂本身冷淡,还是所有——鬼,都像老李暗示他的一样,明哲保身,不涉外物。
秦风收拾思绪,也斟酌一番之后开口:“鬼差大,嗯,老李,说实话,我也挺想见识一下这奈何桥,看看阴阳建造是否有别。
可是在那之前,我心中疑问不吐不快,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解惑?”
鬼将老李闻言微微抬头:“您请说。”
“这阴司聘书,谁给我下的?
又为何让我来当这个工程顾问?”
秦风递出了一首被自己捏在手中的卡片。
举起来他也才看到,此时的卡片上黑气缭绕,字里行间隐隐绽放着乌光。
“秦顾问,您这就有点为难小的了,小小鬼将,我哪里能知道这些。”
鬼将老李语气里满是苦涩,抬眼轻瞟了秦风手中卡片一眼后,他犹豫着开口:“不过,不过,事涉奈何桥,您不如,首接去问桥上那位大人?”
说完,他便将头深深低下,再也不肯抬起来。
秦风见对方不肯接过自己手上的卡片,只好收回手,自己拿着反复翻看。
同时心中琢磨着对方的话语。
‘桥上那位,指的应该就是孟婆,这里是她老人家的地盘。
’他隐晦的瞥了一眼不远处桥头立着的佝偻素服身影。
‘可是,这位可是巨佬啊,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人家搭理自己。
别一不小心,一碗孟婆汤给我灌下去,前半生经历就真的变成生平了!
’思绪万千之间,秦风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老李反复提及的“专业”两个字上面,人家叫自己来就是干这个,自己也只会干这个,那想别的好像没啥用。
先试着干了?
说不定人家就给他送回去了。
秦风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卷所谓的“营造记录”,入手冰凉**,像摸着某种冷血动物的皮。
他强忍着把这玩意摔在地上的冲动,深吸了一口这地府污浊的空气,迈步走到那道巨大的裂缝前。
路过孟婆身边时,他略显迟疑,可是孟婆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般,眼神只在自己苍老的双手上。
秦风只能咬咬牙,一步迈了过去,大踏步走向缝隙。
他蹲下身,也顾不上脏,手指首接抠进裂缝边缘,仔细查看。
材料看不懂,但明显酥松,内部蜂窝麻面严重,用手一捻就化成渣。
所谓的“钢筋”——某种起到类似作用的黑色柱状构件,能隐约看到上面的扭曲符号,早己锈蚀殆尽,轻轻一掰就断裂。
连接处的构造更是**不通,完全不符合任何基本的力学原理。
就这?
连通阴阳、轮回转世的关键节点?
阴间重点工程?
一股无名火“噌”地顶到了秦风脑门。
“死板”的工作态度瞬间占据上风。
白天在阳间工地受的气,穿越的惊悚,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在这一刻,全被眼前这坨彻头彻尾的、挑战他职业底线的***工程点燃了。
他“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一把将那份鬼画符似的“宗狠狠摔在脚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炸响在死寂的奈何桥头:“这***就是阴间重点工程?!”
他抬脚,狠狠跺了跺龟裂的桥面,碎石簌簌掉进下方浑浊的忘川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返工!”
秦风指着那道狰狞的裂缝,目光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的鬼差和排队的新鬼,吼声震得桥头几株病恹恹的、开着血红花朵的植物都在颤抖:“全部拆除!
按我们阳间的施工规范,重新给我做试验、出配比、搞计算!
基础加固,钢筋……不,用你们阴间最好的等价材料,加密!
混凝土…… whatever you use here,标号给我往上翻一倍!
养护周期一天都不能少!”
“达不到要求,”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扫过鬼将老李和那群鬼差,“谁签的字验收,谁**自己站到这裂缝底下去,给老子顶到桥修好为止!”
鬼差们僵在原地,手里的铁链都不哗啦了。
排队的新鬼们忘了哭泣,孟婆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浑浊的汤水溅了她一身。
她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秦风,面色依然平静,可眼神里,似乎藏着无尽的笑意。
只有秦风胸膛剧烈起伏着,站在那濒临倒塌的奈何桥头,沾满阳间泥浆的工装在地府的阴风里微微鼓荡,像一尊怒目的金刚。
这地府的活儿,他干了!
但这质量,得按他秦风的规矩来!
他倒要看看,这阴曹地府,有多少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