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归途

暴雨把红星小区的柏油路面泡得像发胀的海绵，***踩下去时泥浆从皮鞋边缘挤出来。

他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楼道里消毒水混着腐肉的气味像条湿漉漉的***过后颈。

挂在晾衣绳上的秋裤在狂风里甩出脆响，三楼阳台那盆蔫头耷脑的蟹爪兰正往下滴水，在***的警服肩章上洇出深色痕迹。

"陈队，这边！

"痕检员举着紫外线灯的手在302室门口晃动，蓝光里飘着细碎的皮屑。

老式防盗门歪斜着，门锁完好，门槛内侧凝结着几滴暗褐色斑点。

对门301的门缝里飘出炝锅的油烟味，裹着蒜末的焦香钻进鼻腔，却突然被302门内涌出的腥气截断。

林晓阳捏着记录本的手指发白。

这是她分到刑侦大队跟的第一个命案现场，鼻腔里铁锈味挥之不去。

她盯着门框上贴的褪色福字，虎年吉祥物的金粉边角己经卷起，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春联，最底下那张还印着"居家养老服务中心赠"的红戳。

"死者张金凤，67岁，独居，儿子每周日过来送菜。

"她翻着社区提供的资料，纸张在潮湿空气里变得绵软，"今早环卫工收垃圾时闻到怪味报警。

"说话时她瞥见玄关鞋柜上摆着两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黄泥。

***的视线掠过客厅老式五斗柜，玻璃板下压着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是九十年代的国营照相馆布景。

柜面落灰均匀，唯独相框位置有个突兀的圆形水渍，像是常年放保温杯留下的印记。

他拉开抽屉，整盒的降压药下压着张社区文艺汇演门票，日期是案发前三天。

"不是命案。

"法医苏明玉从里屋晃出来，白大褂下摆沾着墙灰，马尾辫上别着的银色骷髅头**在暗处幽幽反光。

"暂时没发现**。

"她咬着棒棒糖，塑料棍在齿间来回磨，草莓香精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屋里飘荡，"不过卫生间地漏的血迹反应是阳性，至少2000cc。

"她突然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戳了戳林晓阳的肩，"新人，猜猜看，2000cc血能装满几个矿泉水瓶？

"林晓阳还没开口，***己经掀开冰箱门。

冷藏室里塞满用保鲜膜包好的剩菜，***凝结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边上的乐扣盒里码着切好的酱黄瓜。

冷冻柜却整齐码着二十几个中药包，标签上印着"延年益寿方"，冰霜在包装袋上结成蛛网状裂纹。

"死者有购买保健品的习惯？

"***用镊子夹起说明书，批准文号那栏印着"卫食健字"。

压在药包底下的收据显示，这些每包标价588元的"秘方"产自康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社区上周才取缔过保健品讲座。

"穿深蓝制服的老周从门口探进头，袖标上"治安巡逻"西个字被雨淋得发亮。

他警服第三颗纽扣松着，露出里面印着"凤凰传奇演唱会"的汗衫。

"就菜场后头那个健康之家，专骗老人买三无产品。

"他说着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免费体检送鸡蛋"。

苏明玉突然笑出声，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她掀开冷冻室最底层的抽屉，二十袋暗红色液体整齐排列如血库库存，包装袋上印着"高氧血清精华"。

"老**把冰箱当医疗冷库使呢。

"她举起一袋对着光，絮状沉淀物在粘稠液体里缓缓游动。

***摸出证物袋装药包，指尖触到冰碴时突然顿住。

冷冻室照明灯边缘卡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在冷光下泛着青黑——是带豁口的**弹壳。

五年前码头**案的记忆突然翻涌，同样制式的弹壳曾出现在三十具灰狼**的集装箱里。

"陈队！

"痕检员突然蹲在阳台推拉门前，"这里有拖拽痕迹。

"他指尖扫过瓷砖缝，带起一撮灰白色纤维，"像是麻绳碎屑。

"阳台栏杆上的铁锈沾着几缕藏蓝色布料，和晾晒的碎花床单缠在一起。

林晓阳凑近时撞倒了墙角的塑料药盒，五颜六色的胶囊滚到***脚边。

她蹲下捡拾时发现踢脚线处有道新鲜划痕，木屑还粘在墙根没被扫走，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痕迹。

对讲机突然炸响："陈队！

三单元地下室发现血迹！

"杂音里夹杂着犬吠，警**黄的呜咽声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冲出单元门时，雨点砸在警用雨衣上噼啪作响。

路过垃圾站时他瞥见个翻倒的轮椅，车轱辘上缠着几根银色长发。

潮湿的霉味在地下室入口形成实体，***踩着积水往下走时，手电光照出墙上成片的褐色喷溅状痕迹。

大黄正对着角落的废家具堆狂吠，训导员拽着牵引绳的手背青筋暴起，警犬前爪不住地刨着水泥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搬开。

"***戴上手套。

破沙发挪开的瞬间，二十几个玻璃药瓶叮叮当当滚出来，标签都是手写的数字编号。

最底下压着件沾满泥浆的藏青色外套，左胸位置用金线绣着"健康之家"，袖口还别着枚笑脸太阳徽章。

苏明玉蹲下时马尾辫扫过血迹未干的水泥地："新鲜血迹，不超过十二小时。

"她忽然用镊子夹起根沾血的毛发，"有意思，这不是人血。

"林晓阳举着强光手电凑近，看见毛发根部带着小块灰白皮脂。

"狗血？

"林晓阳问完就后悔了。

"犬科动物，但齿列比普通犬类密集。

"苏明玉把毛发装进证物袋，"像是......"她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打断。

***摸出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吴大勇"的名字——张金凤的儿子正在接待室拍桌子。

"我妈肯定跟那些搞**的跑了！

"穿阿玛尼西装的男人把银行流水单甩在桌上，腕表磕出刺耳声响。

他指着最近一笔三万转账，"上周非要取十万块买什么养生舱，我不给钱就说要断绝母子关系！

"接待室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映出他领口内侧半个玫红色唇印。

***注意到转账时间正是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健康之家下班前的最后时刻。

"您最后一次见母亲是？

""上周日送菜，她非说有人跟踪。

"吴大勇把纸巾团成球砸向垃圾桶，纸团撞在"警民一家亲"的标语上弹开，"要我说就是老年痴呆前兆，总说听见天花板有爪子挠的声音。

"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警官，你们查查402那个租客，半年前搬走的医药代表......"林晓阳的手机突然震动，苏明玉发来显微照片附言："狼毛，北美灰狼。

"照片边缘拍到半张试剂盒，检测项目栏赫然写着"基因编辑标记物"。

窗外惊雷炸响，***摸到口袋里的弹壳，豁口边缘还沾着冷冻室的冰霜。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结案报告里的红字批注：涉案狼尸胃部均发现人体组织残留。

暴雨砸在接待室玻璃窗上，水流扭曲了对面健康之家门店的霓虹招牌。

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正在给老人测血压，橱窗里的养生舱闪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