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腊月二十三,晋北应县大雪封路。
李晚舟睁开眼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像被刀割过一样空荡,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是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对着财报做推演,而是躺在一个颠簸的花轿中,身上压着厚重的红绸嫁衣,头上的凤冠沉得几乎要把脖子压断。
她不是李晚舟了。
她是董玉贞,十六岁,应县董家唯一的女儿,三天前被父亲以八十担米的彩礼,许给了城西刘家十西岁的少爷刘喜和,做冲喜新娘。
原主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脑子:挨饿、挨骂、被推搡着塞进花轿,迎亲路上晕倒过一次,醒来后又被灌了半碗凉水,重新塞回轿子里。
董玉贞从小就没吃饱过,父亲说女儿是赔钱货,米粮要留给弟弟。
她最后一次吃饭,是三天前的一小块窝头。
李晚舟咬住牙根,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金融分析师,擅长在混乱中理清逻辑,在风险中找出最优解。
现在她必须活下去,哪怕这具身体虚弱得随时会断气。
轿子还在晃。
她借着颠簸的掩护,悄悄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粗饼。
这是原主藏的,可能是出嫁前偷偷塞进去的最后一点粮食。
她小口小口地啃,不敢快,怕呛住,也不敢发出声音。
饼渣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吞咽,胃里立刻抽搐起来,但她没停下。
外头传来两个婆子的说话声。
“这丫头瘦得跟柴火似的,怕是撑不过三天。”
“可不是?
冲喜的命薄,活不了多久,刘家这是拿人命换运道。”
脚步声远去,声音也低了下去。
李晚舟嘴上不动,心里却猛地一沉。
冲喜新娘,本就是拿来祭命的。
活不过三天——这不是传言,是这家人默认的结果。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她继续吃,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舌尖发苦。
她闭上眼,开始整理信息。
她是董玉贞,嫁给了刘家少爷刘喜和,十西岁,患痨病,久治不愈。
这场婚事是刘家老太爷做主办的,说是“红鸾照命,冲喜可活”。
可她刚进轿子就晕了一次,现在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得撑住。
轿子终于停下。
外面有人喊:“到了,刘家大门!”
帘子掀开,冷风扑面。
两个粗使婆子伸手来扶她。
她没动,身子一软,首接向前栽去。
婆子慌忙接住,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和另一个丫鬟一起架着她往里走。
她闭着眼,任人拖行。
耳朵却没停。
脚步声、说话声、远处厨房的锅铲响,她全记在心里。
空气里有煤炉的烟味,还有淡淡的霉气。
地面是硬的,像是泥地夯过,不是砖石。
她被抬进一间屋,放在床上。
褥子粗糙,带着陈年汗味。
有人给她脱了鞋,又掖了被角。
“少奶奶可算醒了。”
一个细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晚舟悄悄睁了条缝。
说话的是个十三西岁的小丫鬟,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
她是小翠,刘家拨给新**贴身丫鬟,原主记忆里只有这个名字,没别的印象。
看她动作笨拙,应该是头一回服侍人,但语气里透着关切。
小翠说完就退了出去,脚步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李晚舟仍闭着眼,手指悄悄蹭了蹭被角,确认没人盯着,才又睁开一条缝。
床边坐着个人。
少年穿着暗红喜服,脸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嘴唇发青,呼吸很轻,像是怕耗力气。
他正盯着她看,眼神浑浊,没有焦点,却又不像是完全无知觉。
他是刘喜和,她的丈夫。
李晚舟心头一紧。
这人确实病得厉害,可那呼吸的节奏,那眼神的闪动,又不像纯粹的虚弱。
他像是在观察她,又像是在等她醒来。
她不动,继续装昏。
刘喜和坐了片刻,忽然咳嗽两声,声音干涩。
门外立刻有人进来,是刚才扶她的婆子之一。
“少爷,您该回房歇着了,新妇这儿有小翠守着就行。”
“我再坐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
“您身子要紧,老太爷说了,您得养着,不能累着。”
少年没再争,被人扶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临走前,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怜悯,又像警告。
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
李晚舟终于敢多动一点。
她借着翻身的动作,眼角余光扫向床底。
那里有个阴影,仔细一看,是半块被压扁的粗饼,边缘发黑,像是藏了几天的。
她心里一动。
一个痨病少爷,屋里藏着干粮?
这不合常理。
若真病重,饭都吃不下,何必藏饼?
若还能吃,又为何饿着?
她又缓缓转头,鼻子轻轻吸了口气。
墙角有股苦涩的霉味,混着药草的陈气。
她眯眼望去,角落放着个破筐,里面堆着几捆草药,黑乎乎的,表面长了一层灰白的毛。
那是发霉了,至少放了十天以上。
她闭上眼,脑子飞快转起来。
一个十西岁的少爷,冲喜成婚,病重卧床,药都烂在筐里没人换。
家里给他安排丫鬟,却不给饭吃,药也不换。
这不是病,是困局。
而她,是被送进来陪葬的。
她想起婆子说的话——“冲喜的命薄,活不了多久”。
她不是原主董玉贞,她不会认命。
她要活下去,就得先弄明白这屋里的人,到底在怕什么,又想瞒什么。
她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力气。
但她还有脑子。
她缓缓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仍在昏迷。
耳边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她知道,只要她一睁眼,这屋里的人就会盯着她,审她,试她。
她得等,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时机。
她开始回忆原主的记忆。
父亲董老三,贪财,重男轻女。
刘家给的八十担米,是他卖女儿的价。
刘家老太爷刘守财,当地乡绅,信命理,三年前请道士看过宅子,说“长房绝嗣,需借外命续运”。
所以刘喜和病了三年,大夫换了七八个,药不断,却不见好。
而她,是第九个冲喜新娘。
前八个,都死了,病的病,逃的逃,没一个活过一个月。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饥饿、黑暗、被人拖着走的画面。
她睁开一条缝,看向房梁。
红绸挂得歪歪斜斜,像是随便糊弄的。
床头的柜子缺了个角,铜镜裂了缝。
这间新房,不像为新婚准备,倒像是临时腾出来的柴房。
她又想起刘喜和的眼神。
那不是病人的麻木。
那是一种被囚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现**公室的画面:数据表、风险评估模型、概率推演。
她习惯用逻辑拆解问题。
现在,她要把这户人家当成一个项目来分析。
数据不对。
一个能办冲喜大婚的人家,不至于穷到药都发霉。
一个十西岁的少爷,不至于病到连饭都不能吃,却还能坐在这里看她。
一个新娘晕了两次,家人不急,只说“抬进去就行”。
这屋里,有人不想刘喜和好。
而她,是被推出来挡灾的。
她不动声色,继续躺着。
手指悄悄收拢,把刚才饼渣里藏的一小粒硬块捏进掌心——那是粗粮里的砂石,她留着,以防万一需要证明自己吃过东西。
外面风雪未停。
屋内炭火微弱。
她躺在红帐之下,像一具**,心跳却越来越稳。
她不是来冲喜的。
她是来活命的。
下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她知道,这户人家,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真的昏睡过去。
可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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