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坳,像一枚被群山遗忘在云雾深处的古老铜钱,终年浸润在潮湿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雾气里。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日头爬过山脊总是慢吞吞的,照着坳里那些依山而建、灰瓦木墙的老屋。
坳中人家,世代相传的不仅是土地和手艺,更是刻入骨髓的宗族规矩——血脉的延续,男丁的香火,是悬在每个人头顶,比山还沉重的信条。
****的老屋,就嵌在坳子西头最背阴的一角。
天刚蒙蒙亮,一声压抑又尖锐的嘶喊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产婆急促的安抚和木盆碰撞的声响。
堂屋里,***佝偻着背,像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老石头,蹲在门槛边,劣质旱烟的烟雾缭绕着他焦虑的脸。
**李老汉,吧嗒着早烟袋,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向紧闭的产房门,额头的皱纹深得能夹死**。
他娘王婆子则跪在角落昏暗的神龛前,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送子观音,嘴唇无声地翕动,手里捻着的香火头在幽暗中明灭不定。
“哇——”一声细弱得如同刚出生的小猫呜咽般的啼哭,终于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猛地抬头,烟蒂烫了手也不觉。
产婆抱着个襁褓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生了!
是个女娃!”
李老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了一下,王婆子捻香的手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又迅速融化成一抹强挤出的、带着认命意味的笑容:“女娃…女娃也好…平安就好…”话音未落,门内又是一阵忙乱和惊呼。
“等等!
还有一个!
双生!
是双生!”
片刻之后,第二声啼哭响起,这声音截然不同——嘹亮、有力,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冲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又是女娃!
一对双生花!”
产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和不易察觉的叹息。
“弄瓦之喜”…双倍的“弄瓦之喜”。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老汉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王婆子捻香的动作彻底停了,脸上只剩下木然。
***脸上的笑容彻底垮塌,肩膀塌得更低了,仿佛那两声啼哭是两块无形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脊梁上。
产房门开了,血腥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张秀芬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额发,虚弱地靠在床头,眼神却紧紧追随着产婆怀里的两个襁褓。
当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被并排放在她身边时,一种奇异的暖流瞬间冲淡了生产的剧痛和公婆带来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先出生的那个。
那孩子安静得出奇,哭声早己止歇,只剩细小的呼吸。
她闭着眼,小小的眉头似乎微微蹙着,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沉静。
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粉,清秀的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张秀芬的影子。
这是姐姐。
张秀芬的目光移向妹妹。
小家伙正不安分地***,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刚才的拥挤。
她的脸蛋比姐姐更圆润些,一双眼睛虽然紧闭,但眼线很长,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
当张秀芬的手指触到她时,小家伙竟像有所感应,小嘴忽然咧开一个微小的弧度,小手小脚也轻轻舞动了一下。
“建国…”张秀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初为人母的微光,“你看她们…”***凑近了些,看着襁褓里这对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憨厚的脸上终究重新挤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新生生命本能的怜惜。
公婆的失望像一层看不见的灰,暂时被这新生命的微光拂去了些许。
“禾苗…就叫禾禾和苗苗吧。”
张秀芬轻声说,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两个女儿身上,“像田里的禾苗,风吹不倒,雨打不散,平平安安地长大…”**禾禾**和**苗苗**,成了这个清贫之家最初的一抹亮色。
日子在落霞坳缓慢地爬行。
禾禾果然如初生时那般安静。
她**奶水时很认真,却很少哭闹,吃饱了就安静地睡觉,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屋顶的椽子,或是窗外被雾气切割得模糊的光影。
她的眼神不像婴儿的懵懂,倒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带着一种早慧的疏离感,仿佛这喧嚣的人世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苗苗则截然相反。
她的活力似乎用不完,哭声嘹亮,笑声清脆。
她总是努力地挥舞着小手小脚,试图抓住眼前晃动的光影,或是母亲垂落的发丝。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看到父亲回来会咯咯笑,吃饱了会满足地咂嘴,连睡梦中嘴角也时常微微上翘,像一颗永远朝向阳光、努力汲取温暖的小种子。
张秀芬将满心的爱意倾注在这对姐妹花身上。
虽然家里清贫,鸡蛋和肉星都金贵,她还是尽可能匀出最好的给两个孩子。
她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哄着这个,抱着那个,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她们小小的衣物。
***看着妻子和女儿们,白日劳作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粗糙的手指偶尔也会笨拙地**一下活泼的苗苗,或是轻轻碰碰禾禾沉静的小脸。
然而,命运的阴霾并未散去,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显露獠牙的时机。
当姐妹俩开始蹒跚学步时,那丝不祥的征兆悄然浮现。
她们比坳里其他同龄的孩子更容易累。
苗苗跑跳不了几步,圆润的小脸就会泛起异样的苍白,**的嘴唇也慢慢透出一种令人心慌的青紫色,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
禾禾更是如此,她本就不爱动,稍微活动一下,那沉静的小脸便白得透明,呼吸急促而浅弱,小小的**剧烈起伏,仿佛承载着难以承受的重负。
起初,坳里的赤脚老郎中只当是“胎里弱”,开了些温补的草药。
但姐妹俩的症状并未减轻,反而随着成长愈发明显。
一次苗苗玩闹后突然晕厥,小小的身体软倒在张秀芬怀里,嘴唇青紫得吓人,才让**夫妇真正慌了神。
***借了钱,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翻山越岭去了县城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听诊器在禾禾和苗苗瘦弱的胸膛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各种冰冷的仪器贴在她们小小的身体上,发出单调的嗡鸣。
最终,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语气沉重得如同落霞坳冬日阴沉的天空:“是心脏病。
先天性心脏病,非常复杂罕见的类型。
两个孩子都是。”
“能…能治吗?”
***声音干涩,抱着苗苗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目前的医疗条件,根治很难。
只能尽量维持,减少发作,延长生命…但她们会比常人虚弱得多,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受刺激…而且,这种病…唉,做好心理准备吧,她们可能…很难活过成年。”
“活不过成年”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和张秀芬的心脏。
张秀芬眼前一黑,差点抱着禾禾栽倒。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脊梁骨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钱…医生,要多少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医生报出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对**而言,如同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足够榨**们三代人的血汗,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也远远不够。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沉重。
山风呜咽,像是在为这对脆弱的姐妹悲鸣。
落霞坳的云雾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老屋的屋顶,也压在***和张秀芬的心头。
生活的重心,从期盼女儿们长大**,骤然变成了在绝望的悬崖边,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两株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禾苗”。
家里的气氛变了。
张秀芬的笑容少了,眉头总是锁着忧愁。
***更加沉默寡言,终日劳作,腰背弯得像是要折断。
给女儿们的药不能停,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家里的鸡蛋、偶尔沾点荤腥的肉汤,开始变得异常金贵。
禾禾和苗苗碗里的粥,似乎也更稀薄了。
她们懵懂地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也隐约感知到父母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
禾禾变得更加安静,常常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瘦弱的膝盖,眼神越过门槛,望向门外狭窄的天空,那里除了云雾,什么也没有。
她的沉静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苗苗依然爱笑,只是那笑容有时会突然僵在脸上,当胸口熟悉的憋闷感袭来时,她会努力地、更用力地笑,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身体的痛苦和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她会甜甜地叫着“妈”、“爸”,会蹒跚着去拿扫帚想帮忙,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
然而,回应她的,常常是母亲疲惫的敷衍,或是父亲沉重的一声叹息。
落霞坳的阳光吝啬地照进**的小院,却无法驱散笼罩在这对双生姐妹身上,那名为宿命的、冰冷的阴霾。
她们如同两株生长在背阴处的禾苗,努力地、却又无比艰难地,在贫瘠的土壤和沉重的命运下,汲取着那点微薄的、随时可能断绝的生机。
而命运的磨盘,才刚刚开始转动它的第一圈。
精彩片段
张秀芬苗苗是《双生怨鬼》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仿生潮汐”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落霞坳,像一枚被群山遗忘在云雾深处的古老铜钱,终年浸润在潮湿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雾气里。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日头爬过山脊总是慢吞吞的,照着坳里那些依山而建、灰瓦木墙的老屋。坳中人家,世代相传的不仅是土地和手艺,更是刻入骨髓的宗族规矩——血脉的延续,男丁的香火,是悬在每个人头顶,比山还沉重的信条。李建国家的老屋,就嵌在坳子西头最背阴的一角。天刚蒙蒙亮,一声压抑又尖锐的嘶喊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