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踪迹

盛夏的余晖给宁静的村庄披上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苏悦终于拖着那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行李箱，踏上了通往外婆家最后那段熟悉的石子路。

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惊起了篱笆边打盹的**，它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她，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老远，她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门口的身影。

祁阿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斜襟衫，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搭在额前，眯着眼，一会儿朝村口张望，一会儿又侧耳听听动静。

那身影在晚霞里，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执拗地立在那儿，仿佛己经和那扇门、这个家一起，等了许多年。

一股温热酸涩的气流猛地冲上苏悦的鼻腔和眼眶。

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甚至顾不上让它稳稳立住，就快步小跑起来，最后几乎是扑了过去。

“外婆！”

清亮的声音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祁阿婆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漾开光亮，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后又抚平的水面。

“哎哟，我的小乖回来了！”

祁阿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外孙女，那力道撞得她微微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

苏悦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在外婆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外婆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皂角和淡淡草药味的安心气息。

“外婆，你是不是又在等我呀！

都说了不要总站着等。”

“不等你等谁？”

祁阿婆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着苏悦汗湿的鬓发，仔细端详着她，“瘦了，也黑了点。

不是说六月底考完试就回吗？

这都七月初了，拖了十来天，可把外婆惦记坏了。”

她话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牵挂，“看来啊，我们小乖长大了，离开外婆，自己在城里也能把自己照顾得挺好咯。”

“哪有！”

苏悦连忙搂住外婆的胳膊，顺势扶着她，另一只手利落地拉起歪倒的行李箱，“我那是被学校舞蹈社团的活动拖住了嘛，最后一场演出，我是领舞，走不开呀。

还有啊，”她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跟您说了多少次，您腿脚不好，阴雨天就疼，不要老是站着等，要坐着的嘛！

是不是又没听话？”

祁阿婆被外孙女连珠炮似的“教训”逗笑了，顺从地被她搀着往院子里走，嘴上却也不饶人：“听听，听听，这出去念了几年书，回来比我这个老太婆还能说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一说你，你有一箩筐话等着我。”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干净整齐。

墙角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投下一地清凉的阴影。

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几朵嫩黄的花。

几只鸡在篱笆边悠闲地踱步。

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苏悦在城里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无形中的紧绷。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

这里是她的家，唯一让她感到全然放松和归属的家。

关于那个在县城、有着父母和弟弟的“家”，记忆总是蒙着一层疏离的薄雾。

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却因为是个女孩，从出生起似乎就带着某种“原罪”。

父母盼的是儿子，她的到来多少让他们有些失望。

后来弟弟出生，那份得偿所愿的喜悦更映衬出她的多余。

她刚断奶没多久，就被送到了乡下外婆这里。

父母在县城经营着小超市，日子过得也算红火，供她读书、生活并无压力，但那份客气而疏远的关爱，总隔着一层。

弟弟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而她，更像是一个需要尽责却不必过分亲近的“女儿”。

县城那个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偶尔需要回去的、礼貌而略显拘谨的落脚处。

只有在外婆这里，在祁阿婆一声声“小乖”的呼唤里，在灶台边氤氲的蒸汽中，在这个弥漫着草药香的小院里，她才是被全然接纳、被深深爱着的苏悦。

“饿了吧？”

祁阿婆打断她的思绪，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外婆早就把饭焖在锅里了，炒了你最爱吃的嫩南瓜丝，还炖了冬瓜排骨汤，一首在灶上温着呢。”

“饿！

火车上的饭不好吃，我就想着外婆做的这口呢！”

苏悦立刻扬起笑脸，把所有纷杂的思绪抛开，挽着外婆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踏进堂屋。

屋内灯光昏黄，却暖意融融。

饭菜的香味己经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与外婆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融合在一起，构成了苏悦整个夏天，乃至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最坚实的底色。

她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可以彻底做回那个被宠爱的“小乖”，在蝉鸣和清风里，慢慢充电，然后，再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而此刻，她只想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