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思凡的驼铃声消失在西市巷口时，苏锦娘才敢将藏在袖中的手缓缓展开——掌心竟沾了点伊思凡袖角蹭来的香料灰，混着她刚才攥出的细汗，在掌心洇出浅淡的印子。
她走到柜台后，将那枚银质织梭重新攥在手里，梭身冰凉的触感总算压下了心底的慌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萧彻离去的方向。
“掌柜的，您刚才跟金吾卫大人说啥呢？
我在里间听着，心都悬着。”
春桃端着铜盆从后院出来，盆里盛着浸了皂角的温水，她见苏锦娘脸色发白，连忙将铜盆放在柜台上，“快擦擦手，刚伊掌柜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莫不是真跟那胡商失踪案有关？”
苏锦娘接过布巾，指尖蘸着温水擦去掌心的灰渍，声音压得很低：“别乱猜，伊思凡是老主顾，只是恰巧捡了块惹麻烦的帕子。”
她说着，目光落在春桃手里的吴绫上——那匹淡粉色的吴绫是上周从江南运来的，经线极细，织起来最费心思，此刻却有几处经线断了，在布面上留着细小的孔洞。
“这绫子怎么回事？”
苏锦娘伸手抚过断丝处，指尖能摸到纤维断裂的毛糙感。
春桃叹了口气，蹲在织机旁指着经线轴：“今早刚上的轴，织到第三行就断了，我看是蚕丝在船上受潮了，纤维松了劲。”
说着，她从织机下摸出个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艾草，“我娘说艾草能吸潮气，要不咱们把绫子挂在艾草旁晾晾？”
苏锦娘点头，刚要起身帮忙，柜台后的铜铃突然又响了——这次不是推门的风带响的，而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铃舌，声音清浅却透着几分刻意。
她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布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青布，眼神却不住地往店里扫，像是在找什么。
“请问，这里是锦绣阁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手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
苏锦娘迎上去：“是，你要做些什么？”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掀开竹篮上的青布——里面竟放着块叠得整齐的丝帕，帕子边缘绣着半朵云纹，和伊思凡、萧彻手里的那两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帕子的边角，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苏锦**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青铜梭，梭身的云纹密钥是解开帕子秘密的关键。
她强作镇定，蹲下身问少年：“这帕子是你的？”
少年摇头，眼眶突然红了：“是我阿爷的，他是粟特来的商人，前几日去胡商巷见人，就再也没回来。
昨日我在巷口的垃圾桶里找到这个，听人说，只有锦绣阁的苏掌柜能识得这样的云纹……”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悄悄拉了拉苏锦**衣角，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苏锦娘却握住少年的手，那孩子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你阿爷叫什么名字？
他去见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阿爷叫康苏密，”少年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他没说见谁，只说要去拿‘能换钱的东西’，还说要是他没回来，就把这帕子送到锦绣阁，找苏掌柜……”说到最后，少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丝帕的血迹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苏锦娘拿起帕子，指尖轻轻拂过那半朵云纹——这帕子的针脚比伊思凡捡的那块更工整，云纹的弧度也更接近她家传的织法，只是在云纹的缺口处，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个“安”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安禄山的“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佩饰的碰撞声。
苏锦娘心里一紧，连忙将帕子叠好塞进少年的竹篮，压低声音说：“你先拿着帕子去后院，从侧门走，去找个**桃的绣娘，让她给你找个地方躲着，等我来见你。”
少年愣了一下，见苏锦娘眼神坚定，便点了点头，提着竹篮跟着春桃往后院走。
刚安排好，萧彻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份卷宗，见苏锦娘站在柜台后，神色有些不自然，便挑眉问道：“苏娘子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好像听见有孩子的声音。”
苏锦娘拿起桌上的石青丝线，假装整理线轴：“是隔壁饼铺的孩子，来问我要不要买刚出炉的胡饼。
萧校尉怎么又回来了？
是还有事要问我？”
萧彻走到柜台前，将卷宗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粟特商人的画像，眉眼间竟与那少年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这个人吗？”
萧彻指着画像，“他叫康苏密，是近日失踪的胡商之一，有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锦绣阁附近。”
苏锦**指尖顿在丝线上，目光落在画像上康苏密的脸上——那是张饱经风霜的脸，嘴角还有道浅浅的疤痕，和少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西市的胡商多，我记不太清了。
不过若是萧校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商户，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
萧彻盯着苏锦**眼睛，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破绽。
过了片刻，他才合上卷宗：“也好。
若是你有消息，随时去金吾卫西署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刚才我在巷口看见个挎竹篮的少年，神色慌张，你没见着？”
苏锦娘心里一紧，手里的丝线突然断了，她连忙弯腰去捡：“没见着，许是哪家的孩子调皮，跑着玩呢。”
萧彻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锦绣阁。
铜铃的响声再次远去，苏锦娘才扶着柜台站起身，后背己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快步往后院走，刚掀开布帘，就见春桃正给少年倒水，那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装有帕子的竹篮。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
金吾卫都查到康苏密了。”
春桃的声音带着担忧。
苏锦娘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你阿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云纹密钥’？
或者一块青铜梭子？”
少年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个小锦囊，打开后里面是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碎片上刻着半朵云纹——正是她父亲青铜梭上的纹样。
“阿爷说，要是我找到苏掌柜，就把这个给你，说你知道怎么用。”
少年将青铜碎片递给苏锦娘。
苏锦娘接过碎片，指尖抚过上面的云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碎片，是父亲当年送给康苏密的，说是若有一**出事，凭这碎片，锦绣阁定会帮他的家人。
她擦了擦眼泪，握紧青铜碎片：“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阿爷，就算……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会帮你查明真相。”
窗外的柳风吹进后院，带着些微暖意，却吹不散苏锦娘心底的沉重——她知道，从接过这块青铜碎片开始，她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长安的这场风波，己经缠上了她，也缠上了这西市的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