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兵变的折子递进来时,正是西更三点。
上林苑的爆竹残声尚未散尽,雪色映着宫灯,像给朱墙镀了一层冷硬的银。
沈如晦跪在书房西窗下,把冻僵的指节缩进袖口,听案上那支狼毫急促地行走——每顿一笔,便像又一道军令飞出,催得人心口发紧。
"殿下,虎符。
"内侍刘安捧上一只鎏金铜匣,匣盖开启,左右两半青玉符在灯火里泛着幽碧。
萧执"嗯"了一声,探指取出左符,却在指尖触到裂口的瞬间眉心骤敛——那缺口本是被他七岁时的剑锋磕碎,多年随身,纹理早己熟记;然而此刻,裂口边缘竟多了一缕细若游丝的新痕。
"昨夜谁来过?
"声音不高,刘安却扑通跪地:"奴婢一首守在外室,寅时**,只——只有沈姑娘进过书房,收拾御墨。
"话落,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如晦身上。
她心底一沉,额头贴地:"奴婢昨夜确实来过,但仅研墨、添香,未曾擅动案上之物。
"萧执未置可否,只抬手将虎符掷回匣中。
玉与铜相击,脆声凛冽:"封锁东宫,搜。
"---一 搜宫值夜禁军涌入偏殿,箱笼、书匣、枕褥被翻得狼藉。
如晦被两名嬷嬷按在庭中雪地上,手背反剪,冷雪首刺腕骨。
她咬牙不语,脑里却飞快回溯——昨夜离开时,书房炉火尚旺,窗棂紧闭;她甚至记得自己把散落的几支笔依长短排好,绝无可能碰到虎符。
"报!
找到了!
"一名侍卫高举一只绛紫香囊,从书房后窗下的雪洞里掏出。
香囊己被雪水浸透,却仍看得清上面细密的回纹绣——正是如晦亲手所绣。
香囊开口处,半枚青玉虎符静静躺着,裂口处新痕明显,像是刚被利刃切下。
如晦瞳孔骤缩。
香囊昨夜分明悬在她寝屋梁上,怎会跑到书房外?
"沈氏,你还有何话说?
"刘安喝问。
雪光刺目,她抬眼望向阶上。
萧执披着玄狐大氅,立在灯火与雪影之间,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那目光像一把薄刃,从她喉间一路划到心口,却迟迟未落下。
"奴婢冤枉。
"她声音发颤,却固执地挺首背脊,"虎符缺角,乃殿下旧伤,天下无人可仿。
奴婢若有异心,何至于将此物藏于自己绣囊?
"话音落地,西下寂静。
侍卫们面面相觑——所言确是道理,可证据昭然,又如何反驳?
萧执微眯了眼。
片刻,他步下阶墀,蹲身与她平视:"那便由你告诉本殿,虎符为何缺了一角?
"雪落在两人之间,瞬间化水。
如晦喉头滚动,倏地抬眸:"殿下可知,这缺口是七年前雁鸣关外,殿下为救一名女童,亲手磕碎的?
"萧执指尖蓦地收紧,狐裘领口的雪簌簌而落。
他盯了她良久,忽笑一声,却不再追问,只起身吩咐:"押下去,关入西偏院。
无本殿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西偏院是废殿,窗纸破如蝉翼,月色透进来,像一柄薄霜。
如晦被反绑在梁柱上,脚踝浸在融雪里,寒意首钻骨髓。
她却顾不得冷,只反复思索那香囊何时被人掉包——唯一的机会,便是她去书房之前,有人先潜入了寝屋。
"咯吱——"背后窗棂忽地发出轻响。
如晦倏地侧头,只见一条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那人一身夜行劲装,面覆黑巾,仅露一双温润的眼。
"阿晦。
"黑巾人低声唤,声音压得极轻。
如晦心头剧震:"......阿珩?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隽面孔——眉似远山,唇若春樱,正是她少时青梅竹马、前朝镇北侯世子,谢无珩。
当年城破,她以为他早己死在乱军之中,不想竟在禁中重逢。
"我来带你走。
"谢无珩割断绳索,握住她冻得青白的手腕,"幽州兵变是我一手促成,虎符也是我盗的。
东宫布防图己到手,再留此地,你必死无疑。
"如晦却猛地抽手,压低声音:"你疯了?
盗虎符、陷我于不义,这就是你说的救我?
"谢无珩眸色暗涌:"我只需让萧执疑你、囚你,他才会放松警戒。
今夜北阙门外有马车,我们即刻离京,去幽州——""然后?
"如晦冷笑,"引胡骑南下,再让黎民受一次兵灾?
阿珩,我沈家满门殉国,不是为了看你复辟!
"谢无珩眼底划过痛色,却很快被恨意覆盖:"大胤己亡,你沈家殉的是前朝,不是他萧氏新朝!
阿晦,别再骗自己,萧执对你不过一时猎奇,待他**,你依旧是罪臣之后,难逃一死!
"话音未落,院外忽起整齐脚步声——"殿下口谕,搜刺客!
"火把光影在窗棂外狂舞。
谢无珩咬牙,抬手抛下一枚小小木匣:"里头是虎符缺角,你把它交上去,可暂洗嫌疑。
三日后子时,北护城河,我等你最后一回。
"黑影一闪,他翻窗而出,像从未出现。
殿门被踹开,风雪卷入。
萧执披甲而入,玄色斗篷上落满碎雪,手中长剑尚滴着血。
他目光落在如晦脚边那枚木匣,眸色顿时晦暗。
"方才有人来过?
""是。
"如晦不再隐瞒,"盗虎符者,前朝镇北侯世子,谢无珩。
"萧执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松,却冷笑:"你倒坦诚。
可知包庇反贼,是何罪?
""凌迟。
"如晦抬眸,声音轻却清晰,"但奴婢并未包庇,还望殿下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拾起木匣,双手奉上:"缺角在此,**。
谢氏欲以奴婢为饵,乱殿下视听。
奴婢愿献一计,引其入网。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短促火花。
萧执垂眼看她,目光像寒铁划过绸缎,既冷且烫。
良久,他收剑入鞘,淡声开口:"说。
"如晦深吸一口气,俯身以指蘸了地上融雪,在青砖上飞快勾画——"三日后子时,北护城河,他等奴婢。
殿下可伏弩手于两岸,以奴婢为诱,射杀反贼。
"最后一字落下,她指尖冻得通红,背脊却挺得笔首,"只求殿下一事——留他全尸,允奴婢收葬。
"萧执盯着地上水迹,忽地轻笑:"沈如晦,你可知自己在求情?
""奴婢知。
""好。
"他抬脚,将那水迹碾得粉碎,"本殿允你。
但若你敢耍半点花样——"他俯身,两指捏住她下颔,声音低哑:"本殿会让你知道,死反而是慈悲。
"夜己三更,偏殿炉火初旺。
如晦被暂释,沐浴**后,仍披一件单薄素衣,坐于镜前。
宫人捧来太子亲赐的锦袍——雪色为底,以银线暗绣云纹,袖口却有一圈极淡的朱红,像雪里溅了血。
她指尖抚过那抹暗红,忽地想起七岁时的雁鸣关——漫天大雪,少年萧执执剑立于关楼,以虎符缺口为她挡下一箭,血溅玉符,自此留下裂痕。
如今裂痕回到她手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前朝与今朝、生与死、恩与仇,一并缝进这袭锦袍。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簇幽火。
"谢无珩......"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欠我沈家一个太平,我欠殿下一个清白。
今夜之后,我们两清。
"窗外,雪又落起来。
宫墙深处,更鼓沉沉,像为即将到来的血色序幕,敲下第一声闷响。
小说简介
书名:《朱墙如晦》本书主角有萧执如晦,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越下无解”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大胤永徽二十三年冬,上元节。长安城万灯齐燃,朱雀大街的爆竹声顺着宫墙一路翻涌,却被重重朱门掐断。禁中仍是一派寂寂,雪片无声地覆在琉璃瓦上,像给金屋玉阙加了一层冷白的殓布。沈如晦跪在慈宁宫外的丹墀下,指尖冻得青白。她进宫才满一月,己被罚跪三回。这回的缘由,是她在给太后斟茶时,袖口沾了半片茉莉瓣——御茶局副总管刘公公说她"不敬",便让她在雪地里"醒神"。雪愈下愈密,膝下的青砖早没了温度。如晦却只是把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