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故事集

青玄宗的山门隐在云雾里，朱红的匾额上镶着金边，远远望去像悬在天上的宫阙。

许期蹲在灶台前，正费力地劈着一堆湿柴。

木柴吸饱了雨水，每劈一下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烟呛得他首咳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的汗珠，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废物就是废物，劈个柴都磨磨蹭蹭！”

刻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期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抬头，看见负责杂役院的管事师兄赵磊叉着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干净衣物的洒扫弟子，眼神里满是鄙夷。

许期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他知道自己是“废物”，这是从他六岁那年，爹娘带着他跪在青玄山门前时就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娘把他往前推了推，声音发颤：“仙师，这孩子……求您收下他，给口饭吃就行。”

负责测灵根的仙师拿着块莹白的玉牌往他手心一放，玉牌连点微光都没泛起，仙师皱着眉挥了挥手：“废灵根，进不了内门，去杂役院吧。”

爹娘当时的表情，许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转身下山时，耳边**哭声。

后来他才知道，“废灵根”意味着这辈子都摸不到仙途的边，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在人人逐仙的青玄宗，比路边的野草还不如。

“发什么呆？”

赵磊一脚踹在许期劈了一半的木柴上，湿柴滚了一地“张长老的药浴水还没烧好，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许期赶紧爬起来去捡木柴。

他不敢顶嘴，甚至不敢抬头看赵磊的眼睛。

在杂役院的五年，他早就学会了最稳妥的活法，低头、沉默、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灶膛里的火终于旺了起来，火苗映得许期的脸忽明忽暗。

他蹲在灶前添柴，听着赵磊在外面跟其他弟子说笑。

“听说了吗？

内门的李师兄突破筑基期了，宗主亲自赐了灵剑呢！”

“真的？

我要是有那样的灵根，死也值了！”

“可不是嘛……”那些话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许期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其实他偷偷练过的，夜里趁所有人都睡了，他会跑到院后的空地上，对着月光比划从内门弟子那里偷学的剑招。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丹田都像个漏风的袋子，聚不起一丝灵力，手臂挥得再快，也只是空有架势。

有次被起夜的赵磊撞见，赵磊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踩着他的背骂：“废物就是废物，还想学人修仙？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天晚上，许期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自己的骨头在疼，比骨头更疼的地方，说不清是哪儿。

药浴水烧开时，天己经擦黑了。

许期提着沉重的木桶往内门走，石板路上的青苔滑得很，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点水。

路过演武场时，里面还亮着灯，几个内门弟子正在练剑，银色的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灵力碰撞的嗡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许期停下脚步，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那柄剑，是柄入门级的法器，剑鞘上镶着蓝宝石，握在弟子手里像有了生命。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里藏着半块磨得光滑的木片，是他从后山捡的桃木。

被他偷偷削成了剑的形状，夜里练招时就握着它，假装自己也有柄真正的剑。

“让开！”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许期慌忙往旁边躲，还是被人撞了个趔趄，木桶里的热水洒出来，烫得他手腕发红。

撞他的是个穿杏色衣裙的师姐，许期认得她，是外门最受宠的林师姐，灵根资质极好，据说再过两年就能进内门了。

“不长眼睛吗？”

林师姐皱着眉往后退，像是被他弄脏了衣服“杂役弟子就该待在杂役院，跑到内门来碍眼！”

许期低着头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看到林师姐的佩剑悬在腰间，是柄细长的软剑，剑柄上缠着银丝，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看什么看？”

林师姐注意到他的目光，冷哼一声“这种法器，你一辈子都碰不到。”

她说完转身就走，软剑的穗子扫过许期的胳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许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热水烫过的灼痛感。

他提着空木桶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很多。

山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突然想起爹娘临走时的样子，爹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干硬的麦饼，还有半块碎银子。

“阿期，在山上好好待着，能活就行。”

爹的声音很哑“别想那些没用的。”

当时他不懂什么是“没用的”，现在好像懂了。

像他这样的废灵根，能有口饭吃，能在青玄宗的角落里活下去，就该谢天谢地了。

至于仙缘，至于剑，那都是别人的东西，跟他没关系。

回到杂役院时，饭堂早就没饭了。

许期从怀里摸出早上藏的半个窝头，就着冷水慢慢啃。

窝头是前天的，硬得硌牙，可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夜里，他还是忍不住溜到了院后的空地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那半块桃木片，一遍遍地比划着偷学的剑招。

手臂酸了，就停下来揉揉；腿麻了，就原地跺跺脚。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哭。

许期望着山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雾，那里是内门弟子的住处，据说夜里能看到灵力化成的流光。

他举起桃木片，对着月亮挥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转。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后山深处，有柄被遗忘的残剑，正躺在厚厚的腐叶下，剑鞘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悄悄闪动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