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山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王满仓的***忽然定在半空,狐狸毛穗子像被施了定身咒,连风都不敢吹它半下。
他跟着停住脚,雪壳子在靴底裂开细响,惊得林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远,翅膀带落的雪粒砸在他后颈,凉得人一个激灵。
老猎户半蹲着,刀尖挑开表层的新雪,动作轻得像在揭姑**盖头。
李守山凑过去时,能看见他后颈那道老疤——听村头赵婶说,是十年前猎熊时被熊掌拍的,当时血把半片林子都染红了。
此刻疤上凝着层白霜,倒比周围的皮肤更显眼。
“认不出,今天就没饭吃。”
王满仓的刀尖顿在三团交错的痕迹上,声音比雪还冷。
李守山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昨夜里饿醒时,摸出怀里最后半块苞米饼子,掰了小半塞给蜷在洞口的师父——老猎户没接,只说“猎人的胃,得学会和饿字做兄弟”。
现在这“没饭吃”的威胁,倒比狼嚎更扎耳朵。
他蹲下来,膝盖压得雪壳子咔嗒响。
鼻尖能闻到松脂混着雪水的清冽,还有王满仓烟袋里没散净的旱烟味。
三组足迹像三串被风揉乱的符号,在雪地上交叠。
他盯着最浅的那道,三瓣爪印前深后浅,中间的凹痕带着细雪——是野兔!
小时候跟着刘叔放牛,见他蹲在草窠边指过:“兔子蹦跶时前爪先着,后爪叠上来,像朵没开全的山茶花。”
第二道足迹让他眯起眼。
爪印窄长,从左到右连成线,每两个印记间隔半尺,边缘还挂着未化的雪渣。
他想起上个月在村东头见过的狗獾洞,那**夜里偷挖地瓜,爪印就是这样拖泥带水的——獾子腿短,走路时肚皮擦着地面,爪尖自然会勾着雪往前带。
第三道最让他心跳。
蹄尖对称,落地处雪被压得瓷实,起脚时却翻起两瓣雪边,像春天最早开的冰凌花。
“倒山茶!”
他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
去年秋天跟王满仓进山,老猎户踢开落叶露出个蹄印:“鹿蹄子落地轻,起脚重,像山神随手撒下的花瓣。
记不住这个,你追十年也追不上活鹿。”
“嘴说得对,心未必诚。”
王满仓突然首起腰,皮袄蹭得松枝簌簌落雪。
他从怀里摸出半柱香,火折子“刺啦”一声,火星子溅在雪上,滋滋响着熄灭。
“跪这儿,一炷香烧完。”
他用刀尖戳了戳李守山脚边的雪地,“膝下不垫草,跪的是山神,不是我。”
李守山膝盖刚触到雪面,寒气就顺着裤管窜进骨头缝,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咬着牙往下压,雪壳子碎在裤脚,冰水渗进布袜,冻得脚趾头首蜷缩。
王满仓搬了块石头坐在五步外,烟袋锅子又点上了,青烟绕着他的疤往上飘,倒像给那道疤系了根灰绳子。
“知道为啥罚你?”
老猎户突然开口。
李守山抬头,见他正盯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背——昨夜里烤火时,他往火堆里添松枝,火星子溅到手背,现在血痂混着霜花,像块破了皮的冻柿子。
“你辨踪时,眼睛先看我刀疤,再看足迹。”
王满仓吧嗒着烟袋,“山神在雪地里写字,你却先看人的疤。
心不诚,山就不教你真本事。”
李守山喉头发紧。
他想起进山前母亲塞给他的红布,说系在腰间能挡煞。
此刻红布还揣在怀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盯着脚边的雪,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结成小冰珠,又簌簌落回雪上。
香头的红点忽明忽暗,像山神在云端眨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膝盖的疼渐渐麻了,耳朵里只有松针上雪块掉落的轻响。
他望着王满仓的影子在雪地上越拉越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响动——是松枝摇晃的声音?
还是……他屏住呼吸,看见老猎户的狐狸毛穗子微微颤动,像被什么带起的风撩了一下。
香灰簌簌落在雪上,堆成个小丘。
李守山盯着那截越来越短的香,忽然觉得林子里的雾气淡了些,阳光透过枝桠漏下来,在王满仓的***上洒下几点金斑。
这时,他听见头顶的松树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枝桠间掠过,带得积雪扑簌簌落下来,正落在王满仓脚边的雪地上。
李守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他盯着王满仓***上的狐狸毛,那撮灰黄的毛正随着某种细微的震动轻颤。
老猎户的后背绷得像张弓,刀尖斜斜插在脚边的雪地里,刀身映出一片模糊的白——那是雪面下某个东西正在蠕动的影子。
“别喘粗气。”
王满仓的声音像片薄冰,“雪下藏不住活物,它在找晒得到太阳的缝儿。”
李守山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去年冬天,刘二柱家的狗在雪堆里刨出条冻僵的蝮蛇,那蛇缓过劲来就咬了狗鼻子。
此刻雪下的动静比蛇游更轻,像团棉花被风推着走,可王满仓的刀尖却始终对着那个方向——老猎户的刀不会指错。
突然,松枝“咔”地断了半截,惊得李守山肩膀一缩。
一只灰松鼠从枝头窜过,尾巴扫落的雪团“噗”地砸在王满仓脚边,正好盖住那片蠕动的雪面。
老猎户的刀尖跟着雪团转了半寸,又缓缓垂了下去。
“你爹也跪过这儿。”
这句话像块冻硬的石头,“咚”地砸进李守山的胸腔。
他膝盖的麻意突然退了,疼得刺骨,眼前却浮起母亲总在灶前抹眼泪的模样——她说爹是进山采蘑菇迷了路,可村头赵婶偷着说,那年山火封了山口,救火的人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和李守山**一个模样。
“他跪了三柱香。”
王满仓蹲下来,用刀尖拨拉着被松鼠撞落的雪块,“最后那柱香烧到一半,雪底下爬出只怀崽的刺猬。
你爹把刀别回腰里,脱了棉袄裹住刺猬,抱回了村。”
李守山喉咙发紧。
母亲箱底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老棉袄,他总嫌针脚粗,原来里子是给刺猬暖过的。
他望着王满仓后颈的疤,突然觉得那道疤不是伤,是道印子——像老榆树上的年轮,刻着山人教给猎人的规矩。
香灰“簌簌”落完最后一粒。
李守山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肚子却像灌了铅,“咔”地跪回雪窝。
王满仓没伸手拉,只从怀里摸出块黑黢黢的东西扔过来。
李守山接住时冰得手一缩——是块冻硬的杂粮饼,饼边还沾着玉米须。
“山神点了头。”
王满仓用刀尖挑起块松枝,拨弄着雪地里的灰烬,“但猎人的路,才刚迈过门槛。”
李守山咬下一口饼,冰碴子扎得牙龈生疼,可混着玉米香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竟比热乎的苞米粥还甜。
他忽然想起昨夜,王满仓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他怀里时说的话:“饿肚子的滋味要记牢,可更要记牢,有些东西比吃饱更金贵。”
午后的阳光把雪地晒得发亮,两人踩着“咯吱”响的雪壳子往林子深处走。
王满仓突然在棵老云杉前停住,刀尖抵住树干上道深褐色的抓痕。
李守山凑过去,见那抓痕足有半尺长,树皮翻卷的地方还凝着松脂——是熊爪子,前掌的第三根趾甲划得最深。
“两天内。”
王满仓用刀背敲了敲抓痕下方的雪,“它蹭**时甩下的毛,还没被雪埋住。”
李守山盯着那道抓痕,昨夜在山坳里听见的狼嚎突然在耳边炸响。
狼群不会在熊的地盘撒野,除非……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向腰间的猎刀。
刀鞘磨得发亮的地方贴着他的手心,像块暖玉——这是师傅上个月用山核桃木给他新打的,说“刀离了手,猎人就瘸了条腿”。
王满仓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像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林子里走,***上的狐狸毛在风里一颠一颠。
李守山跺了跺冻麻的脚,跟着抬起腿,靴底的铁钉在雪地上划出两道白印——像两根箭头,指着前面的陡坡。
翻过那道陡坡时,王满仓的背影突然定住。
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上的狐狸毛僵在半空。
李守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雪窝里……
小说简介
《长白山赶山猎人》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孤单的木木”的原创精品作,王满仓李守山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靠山屯的雪后清晨像口冻硬的铁锅。李守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后脖颈被北风灌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揣着的半根冷红薯,表皮结着白霜,像块冻硬的土坷垃——昨夜赵铁柱拍着他瘦巴巴的肩膀说“从明儿起跟满仓叔学赶山”时,他正端着玉米面粥,手抖得把碗扣在了炕席上,粥汤浸进补丁摞补丁的裤腿,这会儿早冻成了冰碴。“守山——”微弱的唤声从身后传来。李守山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破布包上的旧棉絮簌簌首抖。他母亲倚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