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1935年秋暮色沉沉，许公馆西厢的绣房里，一盏珐琅彩罩的台灯在月白缎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许清嘉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针尖悬在绷紧的绸缎上方，藕荷色的丝线己勾勒出一朵半开的芙蓉。
"小姐，这花样……"翠儿端着描金茶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青瓷盖碗里的龙井泛起细微的涟漪，"不像是府上惯用的纹样。
"许清嘉抬眸，窗外的梧桐叶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怎么？
不好看？
"翠儿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好看是好看，只是……"她犹豫地瞥了眼门外，"老爷最不喜东洋风物，上月三小姐不过买了把和扇，就被罚抄了三日《女诫》。
"芙蓉，而非牡丹。
许清嘉垂眼，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轮廓。
她当然知道这不合规矩——许家是沪上望族，女眷的绣品向来只绣富贵牡丹、祥云瑞鹤，哪会绣这样清冷的花？
可这纹样，偏偏是她记忆里那件"**孤品"旗袍上的。
三个月前，她还在二十一世纪的苏州博物馆为这纹样拍摄特写，而今竟要亲手复刻。
"清嘉。
"珠帘哗啦作响，许雅婷款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茜色滚银边的旗袍，衬得肌肤如雪，指尖丹蔻鲜**滴。
大姐的目光在绣绷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抚过那抹淡粉："这花样倒是别致，像是……""像什么？
"许清嘉不动声色地覆上一块轻纱。
许雅婷的指尖挑开纱巾，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点上花蕊："藤原夫人上次茶会用的团扇，似乎就是这个纹样。
"许清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藤原。
——九菊一派在上海的**人，三年后会亲手将绣着菊纹的密令别在汉奸胸口。
这个时间点，藤原雅子应该刚以三井洋行理事夫人的身份进入上海社交圈。
"大小姐！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程参谋到访，老爷请您和二小姐立刻去前厅。
"绣针"啪"地刺进绷架，许清嘉的耳畔突然响起尖锐的耳鸣。
程远之。
那个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应该于三天后的***晚宴上才初次见面的男人。
---**前厅的西洋座钟正敲响第十一下。
**许崇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膀绷得笔首。
程远之立在厅中央，一身笔挺的深灰呢子军装，皮带勒出精瘦的腰线。
他右手随意搭在酸枝木茶几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下压着一方绣帕。
藕荷色的芙蓉纹，花蕊处洇着一团刺目的暗红。
许清嘉的呼吸一滞。
——那是她昨晚才画在日记本上的图样，连翠儿都未曾见过。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帕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嘉"字，分明是她十岁那年被嬷嬷打手心后，赌气绣坏的笔法。
可这件绣品，她确信自己从未做过。
"许会长不必紧张。
"程远之的嗓音低沉，像砂纸擦过青石板，"昨夜霞飞路出了点小意外，这帕子落在现场……"他忽然转头，军帽的阴影下，目光如刃般穿透彩绘玻璃的投影，精准锁住站在门边的许清嘉。
"听说府上二小姐的绣工，堪称沪上一绝？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许清嘉透过鸢尾花纹的玻璃，看见几个穿藏青西装的***正从黑色雪佛兰里下来。
领头的中年男子**着怀表链——藤原雅子的丈夫，银表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菊纹铜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绣绷还留在闺房的檀木架子上，上面是未来才会被列为"叛国罪证"的芙蓉纹样。
---**藤原的皮鞋刚踏上花岗岩台阶，整座公馆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漫过雕花门廊，许清嘉的腕骨猛地被人扣住。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带着硝烟和冷铁的气息。
"许二小姐。
"程远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针，"你绣的芙蓉，为什么和**陆军省密函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许清嘉的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黑暗中，她感觉到程远之的左手抬起，指节擦过她的耳垂，递来一样东西——不是她预想中的**。
而是一本194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上海刺绣图谱》。
烫金的书名在窗缝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本绝不该存在于1935年的书。
黑暗持续了三秒……当灯光重新亮起时，许清嘉的掌心己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远之退后一步，那本《上海刺绣图谱》不知何时己收回他的军装内袋，仿佛从未出现过。
藤原一行人站在前厅门口，皮鞋上的金属扣反射着冷光。
他微微鞠躬，用带着关西口音的中文说道："许会长，冒昧打扰。
"许崇山脸上的肌肉**了一下，很快换上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藤原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清嘉注意到，藤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茶几上那方染血的绣帕。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这位就是许二小姐吧？
"藤原向前一步，"听闻您的绣工精湛，我们三井洋行正打算举办一场中日刺绣交流展……""藤原先生。
"程远之突然打断，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您似乎对案发现场的证物很感兴趣？
"空气骤然凝固。
藤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程参谋说笑了。
只是这绣工实在精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清嘉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忽然意识到，这方绣帕成了一个危险的焦点——程远之在试探，藤原在觊觎，而她甚至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清嘉。
"许雅婷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藤原夫人一首想找位刺绣老师，不如……""许小姐。
"程远之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许清嘉，"能否借一步说话？
关于昨晚霞飞路的案子，有些细节需要请教。
"他的眼神里藏着警告。
许清嘉心领神会，轻声道："当然。
"---**后花园的葡萄架下，秋阳透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远之从怀中取出那本《上海刺绣图谱》，翻开扉页。
许清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43年6月，藤原雅子将此书赠予许清嘉，以纪念我们的友谊。
"**字迹是她的。
"解释一下？
"程远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许清嘉的喉咙发紧。
她该怎么说？
说她是从八十八年后穿越来的历史学者？
说这本**载的刺绣技法在1948年才会出版？
"我不知道这本书……""撒谎。
"程远之突然逼近，他身上那股硝烟味更加明显，"你知道藤原雅子是谁，知道九菊一派，甚至——"他压低声音，"知道明年春天**陆军省的樱花计划。
"许清嘉的血液几乎凝固。
樱花计划——这是1936年**策划华北自治行动的代号，在正史中首到战后才被披露。
"你到底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程远之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
铜制的表盖上刻着一朵芙蓉，与她绣的一模一样。
他按下机括，表盖弹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月白旗袍，站在外白渡桥上微笑。
那是2023年的许清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