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号标本是指

瓦尔瑟斯·诺克特恩的书房里，玻璃罐列队如森严的卫兵。

月光穿过彩绘玻璃，在那些漂浮的眼球上投下斑驳的色彩，仿佛为它们举行一场永恒的假面舞会。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抚过一个刻着金丝花纹的玻璃罐，里面一对浅褐色的眼球正凝固着惊恐的瞬间。

“第七十二个，”他对着空气宣布，声音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还是不够完美。”

宫廷总管在门外瑟缩了一下，才敢轻叩橡木门。

“陛下，那个诗人...莱恩，他己经在玫瑰厅等候多时了。”

瓦尔瑟斯的指尖顿住了。

紫罗兰色的眼睛——他在市集上偶然瞥见的那双眼睛，像暮色中最忧郁的那一抹天光。

当时那个瘦高的诗人正在吟唱讽刺他的歌谣，周围的平民听得如痴如醉。

奇怪的是，瓦尔瑟斯竟没有立即下令剜出那双美丽的眼睛，而是站在阴影里听完了整首歌。

“带他来书房。”

瓦尔瑟斯说，随即又改口，“不，我亲自去。”

玫瑰厅里，莱恩正用手指拨弄着一把古旧的鲁特琴。

他看起来丝毫不像身处**宫殿的囚徒，倒像是在自家客厅般自在。

当沉重的橡木门开启时，他甚至没有停止弹奏。

“《夜莺与玫瑰》，”瓦尔瑟斯站在门口说，“你改了结尾。”

莱恩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出一个颤音。

“原来的结局太伤感了，陛下。

夜莺用生命换来的玫瑰，不该被车轮碾碎。”

“所以你让夜莺啄瞎了学生的眼睛？”

瓦尔瑟斯缓步走近，黑色长袍拖过地面如同流动的夜色。

诗人终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首视**。

“这样他就能用心看见玫瑰真正的价值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瓦尔瑟斯第一次遇到敢与他对视这么久的人。

通常，人们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第三秒就会开始发抖，第五秒就会跪下求饶。

而这个诗人——他的虹膜在烛光下呈现出奇妙的层次，从薰衣草的浅紫到暮色最深处那种近乎黑色的紫。

“你知道我收集眼睛。”

瓦尔瑟斯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莱恩微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知道您收集恐惧。

那些罐子里的眼球不过是恐惧的**。”

**突然抓住诗人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这个角度下，莱恩的眼睛盈满烛光，像两滴凝固的葡萄酒。

“我要你的眼睛。”

瓦尔瑟斯低语，拇指抚过诗的眼角，“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要听你唱歌。”

接下来的夜晚成了某种诡异的仪式。

莱恩被安排在毗邻国王卧室的高塔里，每天日落时分到书房为**演奏。

瓦尔瑟斯会坐在王座般的扶手椅中，闭目聆听，手指随着节奏轻敲椅子扶手——那扶手上雕刻着被荆棘缠绕的夜莺。

一个月后的满月之夜，莱恩唱完一首关于被诅咒的镜子的歌谣时，发现瓦尔瑟斯罕见地睁着眼睛。

**的银灰色瞳孔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正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明天，”瓦尔瑟斯说，“我要取走它们。”

鲁特琴从莱恩膝上滑落，发出不和谐的嗡鸣。

“为什么是明天？”

“满月后的第一天，眼球保存得最好。”

**起身，黑袍翻涌如乌云，“你可以在日出前逃走——我的卫兵会假装没看见。”

莱恩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打碎玻璃。

“您是在给我机会？

多么体贴的**啊。”

他站起身，赤脚踩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首到与瓦尔瑟斯呼吸相闻，“但我不需要。”

他踮起脚，在**耳边轻语：“我们来打个赌吧。

如果我能用一个吻让您改变主意，您就放我自由。

如果不能...”他的睫毛扫过瓦尔瑟斯的脸颊，“我会亲手挖出自己的眼睛献给您。”

瓦尔瑟斯闻到了诗人身上墨水与鼠尾草的气息。

他应该推开这个狂妄的家伙，应该立即召唤卫兵。

但某种比好奇心更危险的东西攫住了他。

“一个吻，”他听见自己说，“就一个。”

莱恩的嘴唇比他想象的更柔软，先是轻轻贴着，然后试探性地张开。

某种温暖的东西从接触点扩散开来，瓦尔瑟斯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回应这个吻。

当诗人灵巧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时，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窜下，他不由自主扣住了对方的后脑。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节奏。

莱恩的紫罗兰眼睛蒙着水雾，而瓦尔瑟斯发现自己的手正**着诗人的脸颊。

“你作弊，”**低声指控，“这不是普通的吻。”

诗人狡黠地眨眨眼：“您也没规定是什么吻啊。”

瓦尔瑟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渴望拥有什么，而不是占有。

那些玻璃罐里的眼球只是战利品，但眼前这个不怕死的诗人——他想留住他眼中跳动的生命，而不只是凝固的恐惧。

“从明天开始，”**最终宣布，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你教我弹鲁特琴。”

当莱恩笑着鞠躬告退时，瓦尔瑟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鼠尾草的味道，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他转向最近的玻璃罐，里面一对蓝色的眼球无神地回望着他。

突然间，那些曾经令他愉悦的收藏品看起来如此空洞。

高塔的窗户映出两个身影：诗人穿过月光照耀的走廊，而**站在窗前，银灰色的眼睛第一次显露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