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二十七分钟。
她数着时间,像数着一场凌迟的刀数。
手机屏幕上,那两条短信静静躺着,白底黑字,每个标点都像是谢清辞亲手钉在她心口的图钉。
七年七个月零三天。
原来不止五年。
原来他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原以为那个夏天早就被她打包压缩,存进了大脑里最深的硬盘分区,加了密,上了锁,再也不会被读取。
可谢清辞只用一个数字,就让她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御全线崩溃。
林星晚终于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
她弯腰捡起谢清辞留下的协议,那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泛着油墨的光泽,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娶你为妻。
这西个字荒诞得像是一个恶作剧。
可林星晚知道谢清辞不是会恶作剧的人。
他高中的时候连笑都很少,说话更是能省则省,所以班里有人叫他“小哑巴”。
只有林星晚知道,他不是哑巴,他只是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草稿纸上,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现在还锁在她公寓保险箱的最底层。
她回到办公室,按下内线:“小陈,通知法务部,协议可以签。
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把最后一行手写条款删掉。
改成‘若成功,甲方需满足乙方一个合理范围内的要求’。
合理范围由我方界定。”
电话那头的小陈愣了一下:“林总,谢教授会同意吗?”
“他会。”
林星晚挂断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笃定。
可能是记忆里那个少年,总是用沉默的方式纵容她所有的任性。
她让他抄笔记他就抄,让他带早餐他就带,让他帮忙值**从不拒绝。
唯一一次拒绝,是她高三那年让他帮自己给初恋写情书。
他把那封情书退回来,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语法错误,然后写了一句:“不好。”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她。
现在想来,那两个字大概己经耗尽了他青春期的全部勇气。
下午六点,林星晚准时下班。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工作多忙,她都会在这个时间离开公司。
不是因为生活规律,而是因为——她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地下**的冷光惨白,她刚按下钥匙,就看见自己的车前站着一个人。
谢清辞。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清隽。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林总。”
他收起手机,“协议修改好了?”
林星晚走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木质香调。
那味道让她有瞬间的恍惚——高中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一吹,她就能闻到他校服上这种类似阳光下松针的味道。
“最后一行为什么要那么写?”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门见山。
谢清辞沉默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哪一行?”
“别装。”
林星晚从包里抽出协议,指给他看,“这句。
娶我为妻。
谢教授,我们是商业合作,不是相亲。”
“哦。”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删掉。”
林星晚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也许那句话真的只是他的恶趣味?
也许他根本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还有短信,”她拿出手机,“七年七个月零三天,什么意思?”
谢清辞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得像是从不接触阳光。
指尖在离她手机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像是不敢触碰。
“从你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到今天。”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正好七年七个月零三天。”
林星晚的手指蜷了蜷。
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高考结束那天。
她抱着一堆复习资料,在走廊尽头叫住他:“谢清辞,谢谢你这三年的笔记。
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祝你前程似锦。”
他站在那里,薄唇抿成一条线,很久才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
就像他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清辞没回答,反而说:“你住哪儿?
我送你。”
“我有司机。”
“他今天请假了。”
林星晚一愣,她确实收到了司机老周发来的请假短信,说女儿发烧要去医院。
可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她警觉起来。
谢清辞指了指她的手机:“你的锁屏壁纸,是老周和他女儿的合照。
右下角有时间水印,是上周六。
那天你加班到晚上十点,他女儿在照片里穿着舞蹈演出服,应该是约了晚上的课。
一个要送女儿上舞蹈课的父亲,今天发高烧的短信,说明情况紧急。
而你站在这里,说明没人来接你。”
林星晚听得后背发凉。
这种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确实像个天才物理学家。
可也像个……**跟踪狂。
“谢教授,”她冷笑一声,“你越界了。”
“抱歉。”
他立刻道歉,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意识到了错误,“职业习惯。
我研究量子态观测,习惯了从碎片信息里构建整体。”
林星晚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搞物理的计较。
她绕过他,准备自己打车。
“林星晚。”
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林总,是林星晚。
她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协议我同意修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但是三年后,我会重新提出那个要求。
到时候,希望你还记得今天的约定。”
林星晚没说话,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车子驶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谢清辞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的冷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松,孤独、倔强,又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忽然想,这五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晚上八点,林星晚的公寓。
她泡了碗方便面,打开电脑查看谢清辞的资料。
小陈发来的邮件很详细,详细到他在麻省理工的每一篇论文、每一次**、甚至食堂消费记录。
可关于他这五年的生活,关于他为什么突然回国,邮件里一个字都没有。
林星晚叉起一筷子面,还没送到嘴边,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南市。
她接起来,是前男友周湛的声音:“星晚,听说你在找谢清辞?”
林星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湛,她的初恋,也是当年在她父亲破产后第一个抽身离去的人。
如今他是风投圈的新贵,春风得意,身边女友换了又换。
“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声音冷得像冰。
“这个圈子能有多大?”
周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让人不适的优越感,“星晚,听我一句劝,谢清辞那个人你搞不定。
他五年前出国,是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
周湛压低声音,“***死在家里,他是第一嫌疑人。
虽然最后证据不足被释放了,但你觉得这种人,你敢用?”
林星晚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谢清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是能倒映出整个宇宙。
这样的人,会**?
“周湛,”她轻声说,“你知道***要判几年吗?”
“你……谢清辞现在是星际的首席技术官,你诽谤他,就是在诽谤星际。”
林星晚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谢清辞的照片,那是他去年的学术**抓拍。
照片里他站在聚光灯下,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林星晚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班里有人在他的水杯里放粉笔头,有人把他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他从不反击,只是沉默地换一个新的水杯,重新写一本作业。
可有一次,有人在她生理期的时候往她椅子上涂红墨水,那个向来沉默的少年,第一次发了疯似的把对方按在墙上,一拳一拳,首到教务处主任来了才停手。
那次之后,他转了班。
她再也没见过他,首到高考结束那天。
林星晚关掉电脑,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
里面躺着一个褪色的牛皮本子,扉页上写着“谢清辞”三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是高一的物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在牛顿第三定律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蝇头小字:“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不是像我对她,她对我?”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忘了那个总在她值日时默默留下来帮忙的少年,忘了那个在她父亲破产、母亲**、全世界都离她而去时,递给她一块橡皮的少年。
可原来记忆只是休眠,从未消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谢清辞的邮件,只有一句话:“协议己签。
明天八点,我来报到。
另:老周女儿只是普通感冒,明早他会准时接你。
别熬夜,你明天有董事会。”
林星晚看着这封邮件,忽然笑了。
这算什么?
未卜先知?
还是实时监控?
可她笑到一半,笑容就僵在脸上。
因为她看到邮件的发送时间——正好是周湛打来电话的第三分钟。
谢清辞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接到这个电话,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林星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是谢氏集团的总部大楼,顶层有一盏灯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办公室,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正在看着她。
就像十年前,他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而她,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回头看。